浅析古龙小说中的反派人物形象

现当代作家作品研究作家杂志WriterMagazine2010No.8

浅析古龙小说中的反派人物形象

陈虹

摘要在新派武侠小说作家里,古龙以善于塑造反面人物而著称。他塑造的反派人物之成功,不但在武侠世界里很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就是与严肃的文学作品相比,也是独树一帜、光彩照人的。古龙在其作品中塑造的一系列疯狂地从天堂走向地狱的堕落天使,原本都是人群中的优秀者,并有着摄人的魅力,但他们却被自己内心的欲望引向了堕落,一步步走向末路,陷入污秽的泥沼。关键词:反派罪恶古龙中图分类号:I207.4文献标识码:A在新派的武侠小说作家里,古龙以善于塑造反面人物

而著称。

他塑造的反派人物之成功,不但在武侠世界里很少有人能与之比肩,就是与严肃的文学作品相比,也是独树一帜、光彩照人。艳丽,诱惑,危险,对古龙笔下反派的表面印象,可以做此评价。但对古龙塑造的一个个极具魅力的反派形象来说,这样的理解又未免肤浅。反派人物永远是一部戏中的灵魂:塑造得好,整部小说都会为之精彩,塑造的失败,作品就难免会沦入平庸的窠臼。

由于外界的束缚,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平常的人,遵纪守法,不大有堕落的可能或机会。所以欣赏一个彻底堕落的人是一种灰色享受,既然普通人自己不能有亲自体验的快感,至少可以看看一个人在崩溃解体的过程中能走多远,人人的心中都有阴暗的角落,欣赏罪恶的同时,可以让那些危险的念头得到释放,不至于因为这种能量的积累而引发行为上真正意义的犯罪,可说是一种变相的补偿。不过因为道德力量的束缚,作为文艺作品中的人物,读者对反派人物的犯罪往往有比较苛刻的要求:它必须是精致的,或至

少是智慧的。

没有目的的盲目破坏,没有控制的掠夺,暴力,龌龊,粗野,都只会引起观者生理上的厌恶,因为犯罪始终是与文明的一种对立,如果它染上无知或下流的味道,那绝对不会有什么魅力可言,只会让人深恶痛绝,作品也会毫无美感可言。

而古龙作品中的反派人物也许恶行累累,但绝少粗野龌龊,如果他有杀人的举动,也绝不会让人看见手上的鲜血。古龙笔下的反派人物常常是睿智而冷静的,既不疯狂掠夺,也不盲目破坏,在灵魂被疯狂扭曲的同时,还维持着一个常人的外表,甚至颇具吸引力。在传统的武侠小说中,充斥着大量陈腐的反派,对他们来说,金钱要多,势力要大,敌人要死得极惨,女人要最漂亮,抢来的更好,这种充其量地

主水平的坏人只能让人失笑。

没有智慧的参与,透着无知的味道,这种犯罪只是渣滓和浮沫。

高段位的坏人绝对是智力的产物,只有文化的积淀,才能让人具有掌控全局的能力,才能将罪恶变成一道绚丽的风景。

这种人物的塑造是对作者创作功力的极大考验,只有少数优秀的作家才能做到,而在古龙的作品中,他成功地塑造了一系列疯狂的从天堂走向地狱的堕落天使,他们屈从于撒旦的诱惑,未必有人逼迫他们犯罪,但他们自己内心的欲望却将他们引向堕落。这些人原本都是人群中的优秀者,有摄人的魅力,却一步步走向末路,陷入污秽的泥沼。可以说,古龙塑造的反派人物之成功,在武侠世界里是很少有人能与之比肩的,而他之所以能写出诸多光彩照人的人物,与

他对反派人物犯罪心理的深层次挖掘不无关系。将古龙笔

下的反派人物的犯罪原因归纳起来,大致可以分为以下三种类型:

一与生俱来的原罪

在古龙笔下的反派人物中,有一类人物非常值得同情。他们的犯罪源头是:屈辱。如《武林外史》里的白飞飞。在古龙看来,这一类的反派人物之所以为恶,是由他们与生俱来的命运所决定的,他们的人生一开始就注定走上悲剧的道路。

在《武林外史》中,白飞飞几乎从一出生就被置于屈辱的地位,她的母亲被霸占,继而被抛弃,白飞飞作为孽种开

始了她的人生之旅。她母亲何其无辜,

她更何其无辜!在一个混乱无序的时代,正直,善良,美丽,遭到极为残酷地迫害和掠夺。她们母女既要容忍身体上的凌辱,又要承受灵魂的被践踏。在不幸的经历中,白飞飞得到的是扭曲的经验:她认定正直不能确保安全,反会引来杀戮,善良的人往往被迫害致死;美丽带来的不是骄傲,而是灾难,只会被公然占有和掠夺。这种人生经历让她的作恶带有原罪的意识。

白飞飞在这类人物中还算是幸运者,因为她是女性,最后得到一个孩子,在女人天然的母性中,她得到了救赎。而与她同为反派的男性人物,特别是那些聪明而骄傲的人,不能像母亲那样在孩子身上得到解脱,就会往往变得疯狂。越是骄傲的人,天生的本性就越难接受压制,更不会忍受屈辱。最可怕的是,他们最后的报复已经不能止于施虐者,这种报复已经没有尽头,只有庞大无比的控制欲———而且不拘对象,这就没有任何解脱的可能了———他会淋漓尽致地表演一番———然后尽头是绞刑架。在古龙的笔下,死亡成为他们通常的也是最好的结局。

二被命运所改变的人

除了人生悲剧起源于屈辱外,古龙笔下的另一类反派

人物的犯罪动机则是补偿。

如《流星·蝴蝶·剑》中的律香川。律香川原本生于诗礼之家,童年生活温馨而平静,但是双亲的突然去世和家产被霸占,使他落入深渊,而后被卖身为奴的命运更是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律香川这类人物并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的生活原本美好,并无作恶的动机和欲望。但是往往因为意外而被突然之间掠夺了一切,作为被掠夺者,他们有权利要求补偿。这种要求其实并无不对,甚至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本身并无过错。但是这类人物的悲剧往往在于掠夺他的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命运的无常,这类人物想要补偿的心理就会变得非常可悲乃至可笑。复仇者可以在残酷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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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获得快感,而被掠夺者则空有需要补偿的心态,却找不到债主,他们的命运常常会变成一个笑话。被掠夺者通常都是危险的。因为他们内心除了补偿的要求外,已经没有

还有救赎的一切别的人类的感情和要求。如果得到补偿,

希望,如果没有得到,除了沉沦乃至疯狂之外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这类反派形象在古龙的笔下,常常让人感到的不是厌恶而是同情,他们身上的悲剧气息冲淡了罪恶的味道,或者说,他们被迫陷入犯罪的无奈获得了读者的谅解。被掠夺者造成悲剧的原因在于,他们通常不但会要回被抢走的东西,底的作恶,都需要一个自省的机会去完成。但很可惜,古龙

常常不给他们这种机会,这类人物既没有流露出对罪恶的厌倦,也没有流露出作恶多端的强悍,关于他们内心的一切,我们只有无尽的揣测,而没有精确的结论。这些反派被匆促地送出了我们的视线,读者从未得到一个与他们的内心对话的机会,也就无法对他们产生真正的理解。所以,邱凤城远远不如白飞飞或律香川那样令人难忘,也就成为很自然的事。

对于古龙笔下的反派人物来说,不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犯罪,这些人物仍有共同点。首先攫取金钱常常只是他们

还会要求原本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没有人能让人生有机会重来,他们对世界的掠夺手段越精彩,本质就越凄凉———那是没有观众,甚至没有对手的独角戏。即使从头至尾,他们都在攫取金钱和权力,金钱和权力对他们也并无意义,他们真正要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他们的人生。这类人物的身上有时仍然残存着人性,并对人生美好的一面会有无限追忆。他们怀念没有被命运践踏的幸福时光,怀念没有被夺走的青春和快乐,对未来做过种种美好的设想。可惜,命运已经让他们走上了歧途,对那个善良纯洁的自己,他们也只剩下无限的怀念而已。

三被贪婪驱使的野心家

古龙笔下最多的一类反派形象,是贪心的人。如《碧血洗银枪》中的邱凤城。邱凤城与人无怨无仇,成长道路也并无坎坷,他的犯罪理由极其简单,就是贪婪。

邱凤城这类人物在古龙笔下没有清楚的背景,往往一出场,就已经是一个踌躇满志的罪犯,漂亮的眼中闪动着精明的光,精心布下一个个陷阱,等着不幸的人往下跳。他们是年轻的,活跃的,并因优秀而颇为自负;他们也是轻松的,既没有背负着仇恨,也没有太多尘封的不幸往事,并因此显得过于沉重。任意猜测一下的话:他们的出身应该是清寒的,但一般比较清白,便于他们在人群中长期伪装下去;聪明,而且受过教育,养成他们对事物有极为准确的判断力,出击既狠且准;他们百无禁忌,要什么,就发动全力去拿,不会有顾忌也不会犹豫,骨子里有猎人的本领,能对猎物下最

正确的判断。

他们在竞技场上长袖善舞,在情场上也春风得意,对女人,态度分明:有利用价值的和喜欢的。前者物尽其用,用完扔掉,后者则务必得到。驱策他们犯罪的动机是贪欲,对一切事物的贪欲。

古龙笔下的这类反派人物精于算计,他们与某些任性而盲目的人不同,天然聪慧因而意识清醒。当他们所需要的一切太庞杂时,就借助非正常手段的辅助。他们是理性的犯罪者,分析形式,立刻付诸行动,有计划,有目的,有条不紊。在平静的外表下,渴望一场革命,因为革命的最终结果就是权力和财富的再分配,睿智如他们,一定会在混乱中受益非常。如果不能用暴力手段推翻现有的格局,那至少也要充分地掠夺。所以,他们的犯罪闪烁着智慧的火花。他们没有不得已,也没有走向堕落的思想背景,常常就是一个单纯的非法占有者,这让他们少了疯狂而多了贪婪。

四三种人物的比较

如果评价一下古龙作品中的这三种不同反派人物形象的艺术价值的话,那么,因贪婪而犯罪的人物形象的艺术价值应是最低。这类人物过于华丽的外表,掩盖不了其肤浅的本质,换句话说,他们还远未达到经典的反派人物所应有的深度,因为他们缺乏反派人物最需要的东西:自省。

反派人物的自省是最重要的,是对这个人物的盖棺定论。他的最后一层面具揭下后,是人性的未泯,还是彻彻底012

犯罪的需要,而从来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古龙所塑造的那些令人难忘的反面角色中,也有为金钱而犯罪的。

这时常与他们没有显赫的背景有关,他们的生活有过非常拮据的时候,因而金钱对于他们更多是一种生存的保障。他们需要金钱,因为金钱至少是一个人可以拥有自由的底线,作为被金钱束缚的普通人,他们渴望的是摆脱它的羁绊。赤裸裸地以金钱为目的的、没有一丝掩饰贪婪的这类人物,在古龙的笔下即使出现也是小角色,而不是反派中的大腕级人物。对金钱的淡漠是古龙笔下反派人物的特点之一,而古龙对金钱问题处理的态度,也是他与其他作家明显不同的地方,这应该与古龙本身千金散尽的性格有关。

在古龙笔下,反派人物的堕落与他们自身的性格也是密切相关的。他们往往极为骄傲,甚至不屑于掩饰(比如在女人面前那种过分的自信)。普通的人未必会有这样的心

态,但古龙笔下的反派人物经常是才貌俱全的。

如果有人能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那在他成长的道路上,肯定受到过无数大大小小的赞誉,这种人的优越感是天然的,或至少是后天无数人培养起来的,他们天然有占有一切美好事物的要求,并把美貌或智慧当成可恃的资本,只有遭受金钱和权势的嘲弄,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优越感的可笑。在骄傲受到损害后,他们之中有相当的一部分人,开始把随意伤害他人当成正当的行为,当其理性的手段达不到目的时,就会铤而走

险,寻求非正常的解决途径。

因为他们的美丽和聪明总能轻易地换来谅解,这就使他们能自然而然地以自我中心,而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将性格引向堕落,在古龙笔下每每可见,甚至是他的反派人物所有的一种共性。

有人称古龙笔下的反派人物为“恶之花”,他们确实如罂粟般绚丽动人而危险。而在现代武侠小说作家中,古龙所塑造的艺术形象,与严肃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相比也毫不逊色。在他仙逝多年之后,其作品仍然深受广大读者喜爱,并且是影视剧改编的热点之一,也正是对其杰出艺术才能的最好肯定。古龙善于深入人物的内心世界,而不是肤浅地把反派写成简单的“坏人”,他笔下的许多经典的反派人物形象,至今仍为读者所津津乐道。借鉴古龙成功的写作经验,从性格角度去深度挖掘人物,对于今天的文艺工作者的创造仍不乏积极的影响。

参考文献:[1]古龙:《武林外史》,花城出版社,1992年版。[2]古龙:《流星·蝴蝶·剑》,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3]古龙:《碧血洗银枪》,珠海出版社,2005年版。[4]古龙:《古龙作品全集》,太白文艺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简介:陈虹,女,1958—,辽宁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汉语言文学(新闻),工作单位:沈阳职业技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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